近年来，自然教育正逐步走进大众视野，成为家长和学校关注的教育新方向。然而，热度攀升的同时，不少实践却悄悄“走了样”：或将“自然”与“文明”对立曲解，或将其当作“疏于管教”的借口，更有的只是“换个地方玩手机”的形式化体验……这些“跑偏”的实践，不仅没能让孩子从自然中获得滋养，反而背离了自然教育的初衷。自然教育对孩子成长的价值不言而喻，但它究竟是什么？承担着怎样的育人使命？家长与学校又该如何避开误区、科学实践？本期，我们共同探讨。

现状观察

“今天带娃完成自然教育打卡，打卡地点：中坝森林公园，打卡项目：认识3种植物、拍5张照片。”成都家长朵朵妈的朋友圈里，这样的分享已持续一年多。“其实我并不了解自然教育具体要做什么，只是看到其他家长经常分享带娃探索自然的视频，觉得别人都在做，我们也不能落下。”她坦言，“有时，我也觉得没意义，但一看到别人的新打卡照，心里又很着急，不跟着做总觉得亏待了孩子。”

新近发布的《2023中国自然教育行业发展报告》显示，2023年全国自然教育机构数量达到21556家，较上一年增长34.15%。某电商平台数据则显示，2024年，标注“自然教育”的儿童望远镜、标本夹、观察手册等产品年销量远超上一年。但热度背后，像朵朵妈这样的“盲目跟风者”不在少数，“伪自然教育”的乱象也愈发突出。

在成都白鹭湾湿地公园，记者曾目睹两组经典场景：一组家庭中，父母忙着布置露营场景、拍摄照片，孩子被要求拿着观察手册摆拍，当他好奇地想靠近溪边时，妈妈立刻制止：“别去，鞋子会湿，拍出来也不好看。”最终，孩子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电子设备上；另一组家庭中，父亲放任6岁的儿子随意采摘营地的植物、用石头砸溪里的小鱼，面对路人的质疑时，他不以为意：“孩子在大自然里就该这样，难得可以释放天性。”……

“无论是用形式化的打卡代替深度探索，还是将‘自由’与‘规则’割裂的做法，都背离了自然教育的本质。”四川省陶行知研究会理事、自然教育指导师钟峰详细解读了自然教育：自然教育不是放任所谓的“自由”，而需要让孩子在探索中学会应对风险、明白行为的边界，学习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它的核心是让孩子走进自然，通过亲身体验丰富知识、培养能力、塑造品格，最终成为智慧、勇敢、有责任感、有爱的人。

他指出，具体而言，自然教育的内涵可以概括为4点：一是“关于自然的教育”，让孩子认识自然、了解自然，培养好奇心和科学探索精神，建立对世界的认知；二是“为了自然的教育”，引导孩子发现世界的美好，增强孩子的环保意识与责任感、利他思维、换位思考能力，帮助孩子更好地与他人、与世界相处；三是“在自然的教育”，让孩子在自然探索中突破自我，培养勇气、毅力，增强自信、环境适应力，提升观察、分析与应用的能力，激发创新思维；四是“自然而然的教育”，尊重儿童智慧发展的自然规律，用科学的方式激发孩子的学习兴趣、提升孩子的学习能力，让孩子真正成为学习的主角，实现自主成长。

原因探析

家长对自然教育的重视，源于对“大自然缺失症”的担忧。2005年，美国作家理查德・洛夫提出“大自然缺失症”理论，指出城市化、电子产品背景下，儿童因长期缺乏与自然的直接接触，可能引发一系列生理、心理和行为层面的问题。近年来，这一理论得到大量实证研究的支撑。

也有研究发现，自然接触的“无结构互动”（如观察昆虫、玩泥巴），能提升儿童的延迟满足能力，这与短视频带来的“即时反馈”形成对比，有助于减轻儿童注意力碎片化、不集中等问题。“大自然中充满了各种可见、可感且不断变化的事物，是天然的信息宝库。”钟峰解释道，自然观察可以促进孩子信息的积累和“视、听、触、味、嗅”五感的发育。更重要的是，大自然的信息是“原生”的，不同于书籍、视频提供的人为加工过的定性类信息，有助于孩子客观地认识世界，能更好地激发孩子的好奇心和求知欲，促使他们主动观察、思考与探索。“就像牛顿因为苹果落地引发思考，最终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。”

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，自然教育的价值更显突出。成都大学师范学院院长罗清红认为，人工智能可以快速提供已知知识，但无法替代人类的好奇心、想象力和创新能力；未来社会的核心竞争力，不再是“掌握已知知识”，而是“发现未知、创造新知”。而自然教育通过引导孩子在自然中观察、体验、试错与创造，正是培养创新思维和实践能力的关键路径，能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奠定基础。

同时，越来越多的学校意识到仅靠课堂知识讲授已无法满足育人需求，开始探索跨学科、实践性的自然教育。崇州市明湖小学校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，学校在2021年建校之初便提出“生态筑基、科学探究、实践育人、协同共进”的理念，起初，老师们以校园里的杏树为“课本”，带学生开展自然活动，观察花开花落，记录挂果成熟；随后，学校结合校内外资源，逐步研发出自然植物课程、自然生态课程与自然研学课程，形成了多元化的自然教育体系，既贴合学生生活，提供丰富体验，又实现了“知识学习与生活应用”的深度融合。校长王军表示，学校希望通过自然教育，培养“身心舒展、勇于探索、关注世界”的学生。

针对学校开展自然教育常常面临自然环境、师资队伍等制约因素的情况，钟峰表示：“不一定面面俱到。”他建议，学校可以先将自然教育与科学、劳动教育相结合，再逐步拓展到其他学科，不断为自然教育和孩子的全面成长拓展理论、方法和环境基础。

“自然还可以教会孩子应对挑战与试错。”钟峰补充说，在自然中，孩子们能根据自身能力选择挑战。他在崇州市清溪谷自然教育基地观察到，孩子们喜欢爬树，有孩子第一次爬树就选了又粗又大的树，结果连树干都抱不住，几次失败后便主动换了适合自己的树。“大自然的包容，给了孩子不断探索、试错的机会。”他提醒家长，要摒弃“跟风打卡”“攀比装备”的功利心态，“自然教育不一定非要去远方的景区、购买昂贵的装备，家门口的公园、小区里的花园，甚至一根树枝、一片叶子、一只小虫，都可以成为孩子探索的对象。”

实用建议

“自然教育不是简单的‘带孩子去户外’，而是一套系统的教育过程。”在四川省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杨东看来，自然教育与陶行知“生活即教育”“自动主义”的理念高度契合。他认为：“科学有效的自然教育实践，至少应该包含‘在自然的教育’‘自然而然的教育’两个层面，能够拓宽那就更好了。”

他表示，开展自然教育，家长首先要转变观念与角色，不做主导一切的“指挥官”，也不做过度保护的“守护者”，要充分尊重并相信孩子的“自治”能力。“一些家长过于保护孩子，出现了爬山不让衣服上沾泥巴等怪诞现象，在这种情况下，孩子完全失去了自发组织、自主运行、矛盾冲突、自我修复的成长机会。”杨东说。

对于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家庭，钟峰的建议是学会用“尊重、引导、边界”来带领孩子：尊重孩子的成长规律与内在需求，平等地与他们对话，了解他们的想法，以更好地帮助和支持他们的成长；引导孩子自主寻找答案，而非简单地告知结果，以安全为例，询问“可能有什么危险、怎样避免”，不仅比直接用“不能去，那边危险”“不要跑，小心摔倒”“不许碰，太脏”管控孩子更有用，还能够培养孩子应对风险的能力；和孩子一起探讨行为边界，明晰哪些能做、哪些不能做，家长可以用影响评估来和孩子探讨：“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？对环境、其他人的影响是什么？如果造成了不好的影响，应该怎么办？”通过这些问题帮助孩子很好地建立与他人、与世界的关系，同时树立责任意识。

“自然教育是五育融合的有效途径，能够助力孩子全面发展。未来，需要更多学校将自然教育纳入教学特色，家长与社区积极参与，形成家校社协同的合力，让自然教育真正回归育人本质，帮助更多孩子在与自然的互动中，成长为有好奇心、创造力、责任感的人。”钟峰说。

《教育导报》记者 钟兴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