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学霸式“凡尔赛”，叫考了高分，却说“全靠蒙的”；有一种“合群伪装”，叫明明在挑灯苦读，却说“我也在玩”。这不仅仅是“爱面子”或“装松弛”，更折射出一种集体心态：认真付出仿佛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。这种现象，被称作“努力羞耻症”。

为什么“努力”不能光明正大？必须“偷偷”才能惊艳所有人？本期，我们邀请到成都开放大学家庭教育学院教师、国家三级婚姻家庭咨询师、儿童青少年艺术治疗师刘智帮忙“诊断”，这些表现背后，是什么心理？我们又该如何为努力“正名”，引导孩子学会认可全力以赴的自己？

教室里，一群学生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绩，虽然嘴上说着“我也没复习”“作业都没写”，但他们对于彼此的“表演”都心知肚明。这种“公开摆烂，暗地发力”的默契，似乎已成为许多青少年心照不宣的规则。他们既不愿被贴上“卷王”的标签，也不希望真的落后于人，于是，纷纷选择不以认真付出的一面示人。

“努力羞耻症”就这样悄然蔓延于校园，仿佛被看到了努力的痕迹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聪明、不够厉害、不够酷。

为什么努力这种公认的优秀品质，反而成了一件需要遮掩的事？刘智分析，这与当下流行的“躺赢”心态密切相关。

“孩子们之间常弥漫着一种观念，好像轻松取胜才值得佩服，而努力是笨拙、天赋不够的表现。”她表示，“一些成绩好的孩子，会刻意营造‘我没投入太多精力’的形象，以维持自己‘天资聪颖’的人设，而这种伪装背后，往往藏着青少年成长过程中复杂的心理挣扎。”

一方面，他们渴望被同伴接纳，避免让自己因“过度努力”而被排斥或调侃；另一方面，他们又被束缚在自己设定的“天才”角色中。刘智指出，为了维持形象，一些学生在白天故意“装”得很放松，晚上回到家中却拼命学习，不惜压缩休息时间，也要维持“天才”人设。

而随着学业压力的增加，维持“轻松成功”的形象也会越来越难。长此以往，心理的焦虑可能会逐渐催生身体的不适，比如出现头痛、失眠、免疫力下降等情况。“他们其实很累，但不敢表现出来，不断追逐人设中的自己，直到某天身心俱疲。”刘智说道，“有些学生甚至以生病为借口，让自己得以从中暂时退出，这也是部分青少年出现拒学、休学现象背后的心理动因之一。”
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这样的伪装可能带来道德上的负罪感。刘智接触过一些学生，他们其实内心深处认同努力的价值，却不得不在同伴面前否认自己的付出。尤其当他们面对表里如一的朋友时，会产生强烈的愧疚感与割裂感。

刘智认为，这些孩子并非不诚实，只是在群体压力下陷入两难。这种观念与行为的背离，不仅会消耗他们的情感与精力，还可能扭曲他们对“诚实”“勤奋”等品质的认知，进而影响他们对自我价值的判断。

“努力羞耻症”的背后，究竟隐藏着怎样复杂的心理动因？

“孩子们害怕的，不是努力本身，而是‘努力了还失败’这件事。”刘智指出，成人世界习惯以成败论英雄，重视外显的结果，却很少看见和肯定过程中的付出。这会使孩子们捕捉到一种信号：在这个价值系统里，努力本身没有价值，只有成功才值得肯定。他们也会觉得，只有成功才配得上努力，而失败后的努力，则成为羞耻感的来源。所以，一些孩子虽然内心尊重努力，表面却否认它。

“从心理学归因理论来看，这些容易为努力感到羞耻的孩子，更倾向于将失败归因于内在特质，比如‘能力不足’；而将成功归因于外在因素，比如天赋与机遇。”刘智进一步解释，“这种归因偏差将努力与个人价值错误地绑定，使得尝试一旦失败，曾经的努力就显得多余，甚至可笑。孩子们并非抵触努力本身，而是害怕努力一旦被关注，自己就会成为被评价的对象。”

于是，他们发展出一套自我保护策略：考试前先向同学铺垫“我没复习”，取得优异成绩后归功于“运气好”。刘智分析，这其实是一种心理避险，如果考差了，可以说“是因为我没有努力”，而非“我无能”；如果考好了，则能证明“我很有天赋”。如此一来，无论结果好坏，他们的自尊都不会受损。“这种策略背后，是对社会评价的过度警觉。”

同时，社交媒体时代，每个人都时刻身处于“横向比较”中。当“毫不费力的完美”被过分鼓吹，一些“天才型”榜样被片面解读，环境的压力会强化青少年的错误认知，让他们认为“举重若轻”的成功才值得追求。刘智特别提到家长不经意间的言行影响：如果父母对于“努力了却没收到回报”的人或事，流露出轻视或愤懑的情绪，或是在孩子面前过度强调机遇、天赋的作用，便会无形中使“努力”逐渐被污名化。

“归属感是青少年的核心心理需求。当‘轻松成功’成为小团体内的隐形文化，个体便面临选择：要么合群，要么被边缘化。”刘智接触的许多案例显示，孩子们会刻意调整自己的言行以融入集体。通过观察同伴的行为来“校准”自己，成了他们下意识的社交策略。

“当越来越多人开始掩饰努力，对‘努力’的偏见就会被不断强化。久而久之，固化为难以打破的群体氛围，让任何公开的认真都显得‘不合时宜’。”刘智指出，要打破这一怪象，仅靠个别孩子的勇敢是难以实现的，更需要教育者和家长主动引导，传递“努力值得尊重”的价值观，营造健康的成长风气。

小曾（化名）初中时，也曾是总在考前说“我昨晚才翻了两页书”的孩子。一次数学小测意外考差后，他被老师留了下来。小曾本以为会被批评，老师却拿出他近期的习题册，表扬他纠错认真和书写工整，叮嘱他要坚持好习惯，一次考差不算什么。

“我至今都记得那种感受，有点意外，更多是感动。”小曾告诉记者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如此郑重的认可。“‘轻松获胜’的瞬间很爽，但努力被认可的感觉更令我感到充实。老师的话也一直陪伴着我的成长，提醒我在做事时，莫问前程，专注于过程本身。”

“孩子能否坦然努力，往往取决于我们是否在日常生活中，为他们构建了‘努力正当’的意义系统。”刘智指出，帮助因“努力羞耻”而陷入焦虑和自我怀疑的青少年，并不是宣讲式地告诉他们努力和奋斗不可耻、不丢人，而是在点滴行动中，明确、坚定地告诉孩子们：努力本身，就值得被尊重。

第一步，帮助孩子建立“成长型思维”。刘智建议，家长和老师可以有意识地将评价从“你真聪明”改为“你的方法很有效”“你的坚持让我佩服”，从夸先天禀赋到肯定后天付出，让孩子逐渐理解，能力是可以通过努力提升的。

第二步，用“纵向成长”替代“横向比较”。身处社交媒体时代，孩子们时刻被“完美日常”与“轻松成功”的叙事包围，那些精心筛选的瞬间，无形中堆砌出一个令人焦虑的参照系。刘智指出，这种频繁的横向对比，极易稀释孩子对自身成长的感知，转而陷入“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毫不费力”的困惑与无力。

“生活是过给自己的，家长可以引导孩子更多关注自身的进步轨迹，通过定时记录和定期回顾，让他看见‘我的今天比昨天好’，让实实在在的成长感，成为他认可自己努力的内在依据。”刘智说。

第三步，用实际行动为孩子做好示范。刘智分享了自己的做法：她会让孩子看见自己为一次演讲反复准备、修改文稿的过程。刘智表示：“我不掩饰其中的枯燥和挫折，也会分享达成目标后的喜悦与踏实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，努力做足准备，是在对自己负责。”

同时，她也提醒：努力的另一头，一定是我们期待的成功吗？事实上，很多时候付出与回报并不一定成正比，如何处理努力后未达到预期的失落，也是每个人的必修课。

如何摆正对努力的心态？刘智表示，家长既要鼓励孩子全心投入、认真对待，又应引导孩子不被其束缚、不赋予努力过重的牺牲感。

“努力的意义，从来不止于抵达某个终点，更在于专注投入时的心流体验，以及这一路上增长的见识与韧性。”刘智说，我们期待的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，而是他们能一步步走出“努力羞耻症”，在付出时不再躲闪，在奋斗中不再孤单，并能从心底里认同——那个认真前行的自己，本来就该赢得掌声。

《教育导报》记者 马晓冰